记忆•总是到了年关才涌起

古霍名郡三千世【2026年第012期】总第128期

记忆这个东西     总是到了年关才涌起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杨    岭 乙巳蛇年的尾巴早已扫过屋檐,马年的蹄声也远成了天边模糊的尘。如今的霍州腊月,超市里、隔壁店里整齐码着各路年货,令人眼花缭乱。可是记意这个东西,偏是到了年关才发作,每当寒风卷起街角的落叶,总有一群鬓角染霜的人,忽然愣在原地——他们闻到了,闻到了那股从记忆深处飘来的香,带着焦土的腥甜,带着柴火的苦烈,带着再也回不去的浓浓的烟火气的年。

【一】

腊月初一,天刚擦亮,男人们就拉着孩子往村外走。

崖壁下的绵土,被霜雪覆了薄薄一层,像给大地镀了银。那些土块是祖祖辈辈认准的——要取背阴处的,要取多年风干的,要取一敲就碎、一捻就粉的。男人们用铁锹撬下一坨坨干绵土,装进荆条篮,篮子沉甸甸的,压弯了扁担,也压弯了晨雾。孩子们跟在后面,不是为了帮忙,是为了抢第一口爆米花的资格。路上遇见熟人,隔着田埂喊:“炒炒蘑去呀?”回答总是得意洋洋的:“先走一步!”

回家后的工序是庄严的。绵土要倒在青石板上,用枣木擀面杖一段段碾碎,碾到能过最细的箩筛。筛子是老榆木框,铜丝底,握在手里有温润的包浆。土筛好了,倒进铁锅,灶膛里的柴火要硬柴,耐烧,火头稳。男人蹲在灶前,眼睛盯着锅里的土色变化——从灰白到微黄,从微黄到泛红,像看一锅沉默的潮汐。孩子们被派去剥玉米,手指冻得通红,也不肯戴手套,怕耽误了时机。

最紧张的时刻是下豆。玉米或黄豆,要干的,饱满的,带着田野最后的倔强。埋进热土,像给种子盖最后一层被子。然后继续加旺炉火,男人手里的木棍不能停,要搅得均匀,要搅得深沉。热土中冒出细细的气柱,像大地在呼吸,像岁月在叹息。孩子们屏住气,耳朵竖得像兔子,等那一声——“嘭!”

不是一声,是连串的,密集的,像过年提前放的鞭炮。炒熟的金黄玉米在锅台炸开了花,有的蹦到地上,有的飞到灶王爷的画像前,有的烫了孩子的手。谁还顾得上疼?一群眼巴巴守着锅台的孩子们,立刻疯一样抢啊、笑啊、闹啊!棉袄上沾了土,脸上抹了灰,嘴里塞得满满当当,那嗓门差点能把屋顶掀翻。这时,站在一旁的主人,看着这热闹劲儿,脸上一边憨憨地笑着,一边心里头乐乐地盼着:来年的好日子,也能像这爆开的玉米花一样,迸的热热闹闹,爆得红红火火。

土炒蘑的香气是独特的,带着大地深处的腥甜,带着柴火烧的焦苦。这种香,爆米花机做不出来——机器是铁的,火是煤气的,爆出来的是均匀的、标准的、没有意外的圆球。而铁锅炒蘑,每一颗都有自己的形状,有的炸成菊花,有的裂成蝴蝶,有的倔强地保持着原样,只是微微胀裂。霍州人说,这叫“有模有样”,日子也要这样,各有各的活法,各有各的奔头。

如今土法炒炒蘑基本看不到了,孩子们也都进了城,城乡都有了爆米花机,爆米花进了影院,上了奶茶柜台,成了日常。但腊月里,城内总还是有三两师傅固执地架起手摇高压铁锅,总还有孩子好奇地围着看稀奇。霍州人盼年盼好日子的那心思,是岁月熬出来的,是土与火、人与天,一年一度最原始的对话。

 【二】

爆米花余温未散,窗台上的粗瓷碗已排好队,就该栽蒜苗了。

地处北方的霍州,在以前,那可没有现在的温室大棚,让超市中一处处鲜嫩欲滴的新鲜蔬菜,任你随便挑的便利。冬天的大地是硬的,像冻僵的手掌,攥不出一滴水。于是蒜田就成了腊月里唯一能亲手“种”出来的春色——不是田,是碗,是家家户户窗台上的粗瓷碗、黑瓦盆、甚至豁了口的搪瓷缸。

栽蒜苗是个精细活。大蒜要挑饱满的,紫皮的,掰成瓣,不能剥皮,那是保护芽的铠甲。碗底铺一层细沙,沙上摆蒜瓣,像给白胖娃娃排兵布阵。然后浇透水,放在窗台最向阳处。头两天没什么动静,孩子们一天看八回,疑心蒜瓣是不是睡着了。第三天,有性急的偷偷扒开看,被大人一巴掌拍在手背上:“着急吃热豆腐,等着!”

终于,在某个清晨,绿尖顶破了白皮,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。那抹绿是嫩的,是带着怯意的,却把漫长的冬夜撬开一条缝,让光透进来。孩子们不懂什么“辛味蒜苗能消灾避瘟”的老话,只晓得那绿一天一个样,像谁在夜里偷偷给它们打气。窗台上排成一列的粗瓷碗,渐渐连成一片微型草原,在数九寒天里,给家家户户的炕头前,注入一缕生机盎然的春光。

蒜苗长到半尺高,就该割了。第一刀总是慎重的,要选最壮的,最绿的,留着做年夜饭饺子馅。刀刃贴着蒜白,“嚓”的一声,清香四溢,辣得人睁不开眼,却笑得合不拢嘴。剩下的继续长,能割三茬,每一茬都比前一茬细,比前一茬辣,像日子一样,越往后越有味。老人们说,这蒜苗是“年菜”,也是“年药”,吃了能冲走瘟神。其实冲走的是什么?是冬天的沉闷,是盼年的焦急,是一年到头攒下的委屈和辛劳。

如今超市里的蒜苗一年四季都有,水灵的,整齐的,带着塑料盒的精致。但霍州人腊月里还是要栽几碗,放在窗台上,看着它们绿。那绿是盼头,是仪式,是告诉自己和老天爷:我还在过日子,我还在等春天。

【三】

腊八节,天未亮就听见风箱“呱嗒呱嗒”。

那是母亲在灶前,把八种杂粮倒进铁锅,像把一年四季的收成重新检阅一遍。大米是早春的秧苗变的,小米是盛夏的烈日烤的,糯米是深秋的月光浸的,红豆、红枣、莲子、桂圆、核桃,各有各的来历,各有各的故事。它们在锅里翻滚,起初是分清彼此的,白的白,红的红,像一群刚见面的陌生人。渐渐地,水浑了,色染了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像一家人坐在热炕上,话越说越多,心越贴越近。

腊八的粥,熬的是时间。急火煮沸,文火慢炖,要熬到米粒开花,要熬到豆皮皱裂,要熬到满屋都是香,香得能勾回在外游荡的魂。人们为了感谢祖先和神灵庇佑,祈求来年丰收吉祥,从古代沿习至今的祭腊日子。后又因传入佛教的影响,腊八和佛祖成道日融合,变成了现在的腊八节。粥香顺着烟囱爬上天,仿佛给玉皇大帝递了份“人间小报”:今年收成尚好,请来年继续高抬贵手。

喝粥是有讲究的。第一碗要敬祖先,让先人先尝;第二碗才是自己的,捧着粗瓷大碗,蹲在门槛上,粥是稠的,糯的,甜的,带着枣皮的微苦,带着莲心的清涩,像日子的本味。一碗粥下肚,额头冒汗,胃里踏实,心里开花,日子就这么被熬得又软又甜。

如今超市里有现成的八宝粥,罐装的,方便的,开盖即食。但霍州人腊八这天还是要早起,还是要拉风箱,还是要熬一锅属于自己的粥。那粥里有自己买的粮,自己挑的枣,自己控制的火候,自己掌握的时间。喝下去,才知道什么叫“熬”,什么叫“盼”,什么叫“年”。

 【四】

日子真过得飞快,忙着忙着,一个不留神,转眼就到了小年腊月二十三。

霍州有个民间俗语说:“腊月二十三,老天爷上了天”,“老师放了学,学生撒了欢”。”以前,学校到这一天就放假了,没了拘束的孩子们,满世界疯。家里的大人们可没得闲空,都要提前备买好麦芽做成的麻糖,来恭恭敬敬地祭灶送神。

好的麻糖是琥珀色的,透亮,能照见人影;掰一块,丝能拉三尺长,甜得发腻,粘得发黏。买回家,藏在柜橱最高处,防孩子偷吃——不是舍不得,是怕祭灶时不够数。麦芽糖像给神明嘴上贴了个“封帖”,防止他到天上向玉帝述职时,一不小心便信口开河说了错话,所以民间乘他临走敬献贡品时,用又甜又粘的饧瓜麻糖,粘住他的嘴巴, 祭灶是黄昏的仪式。灶王爷的画像挂在灶台上方,一年烟熏火燎,脸都黄了,但眼睛还亮着,像什么都看在眼里。大人们摆上供品,然后焚香,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:“灶王爷上天言好事,回官降吉祥,保佑我家平平安安。”孩子们躲在门后偷看,觉得大人突然变得陌生,变得恭敬,变得有点好笑。祭灶送神后,人间因无神的监督,至春节前,成了百无禁忌的乱岁。比如拆墙、动土、挖灶、婚嫁等,不用择吉挑日子,即可任意行事,想干啥干啥。

如今城里都用天燃气,不让烧柴火,灶王爷的画像也少见了。但腊月二十三这天,霍州人还是要买麻糖,还是要吃甜的,还是要念叨那句“上天言好事”。灶王爷在不在,不重要;重要的是,这一天,这一年,这一口甜,这一份盼,这一颗心,还在。

【五】 最热闹的要数蒸年馍了,这是一年里最有仪式感的劳作,也是腊月置办年货、筹备过年的高潮。 天没亮,左龄右社的男女们就踩着霜花来了,围裙上沾着面粉,像落了一场小雪。案板是祖传的枣木,被三代人的手掌揉得油亮。投面是个力气活,由男人们上手,只有过年和过事才用的大口径黑釉陶瓷面盆,反复投面,投了再发,发了再投,面团越投越多,粗柔过的面团在盆里醒着,像一群乖顺的白胖娃娃。揉小面团是个功夫活,也是个心事活——张家的新媳妇把对在外做生意的丈夫的思念,揉进“登高”的层层叠叠里,每一层都盼着日子往上攀;李家的巧婆娘捏“钱串子”最拿手,铜钱纹要一圈圈盘得紧实,盘的是对儿子娶媳妇的盘算;王家的老婶子专做“红世”,红曲米染得喜庆,染的是对刚出阁的闺女回门的盼头。她们嘴不闲着,东家长西家短,谁家男人爱喝酒,谁家婆婆偏心眼,话像面团一样越扯越长。可手底下却藏着最隐秘的虔诚:绕、盘、剪、压、捏,每一个动作都是祷告,婆姨们把对新春盼望的心思,全部捏进一个个造型玲珑别致的年馍里。寓意步步高升的“登高,”盼望日子火红的“红世”,祝福男爷们致富的“手馍”,还有寓财源广进的“钱串子”,以及那枣花馍、雀儿馍、兔儿馍、鱼儿馍、盘子馍……。 那口二号锅平日里舍不得用,专等着年关才从旮旯里请出来。它比平日里做饭的三号锅大出一圈,敦实得像位坐镇的老掌柜。锅底添足水,灶膛里塞进硬柴,火苗子“呼呼”地舔着黑锅底。待水响边儿了,先铺一叶篦子上去——大人们总用猪皮或是切开的胡萝卜头,蘸着棉籽油把篦子擦得油汪汪的,说是防粘,那油香混着麦香枣甜,先就把人的馋勾了出来。

把发好胖嘟嘟的馍坯,小心翼翼地摆上去,像一群睡熟了的胖娃娃。一层篦子一层馍,能摞起五六层蒸笼,活脱脱一座蒸笼塔。最绝的是笼盖顶上压一块黑炭,老辈人说这是“镇笼”,求的是馍发得暄腾、不塌不陷。

小时候总觉得那蒸笼高得够着天,只有爹和叔伯们才够得着盖。炉膛里的火光映着人脸,红彤彤的,“嘭嘭嘭”的炉火声像是年的心跳。那火,烧的是硬柴,暖的是人心,把穷日子也烧得热热乎乎,把个年一步一步推向了高潮。 大人们挽着袖子,“嘿”地一声掀开笼盖,白汽“轰”地冲天而起,满屋子都是云,蒸汽模糊了他们的身影,也模糊了窑洞的窗棂。把满是馍香的年味儿,撒滿院子旮旯,弥漫到左邻右舍。

   【六】

“下炸”是腊月最嚣张的段落。

如果说蒸馍是闷声发大财,那下炸就是明目张胆的炫耀。从腊月下旬开始,霍州的空气里就飘浮着一层油香,像给整个城乡裹了一层琥珀色的纱。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你不用看,用鼻子就能导航——谁家炸豆腐,谁家炸酥肉,谁家刚下了带鱼,油香里裹着腥甜,像一张无形的菜谱。

豆腐是头一批下油锅的。头天夜里用卤水点好的嫩豆腐,切成两指厚的方块,盐水里泡去豆腥。油锅烧到七成热,豆腐滑进去,“嗞啦”一声,像水滴进了滚油,瞬间腾起金黄的泡沫。笊篱翻动,豆腐块渐渐鼓胀,表皮结出细密的泡,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,却透着年轻的酥脆。捞出控油,趁热掰一块,外酥里嫩,烫得直哈气,也舍不得撒手。

酥肉是男人的活计。猪后腿肉切成筷子粗的条,葱姜水、花椒粉、盐巴腌透,再打两个笨鸡蛋,抓一把红薯淀粉,揉到肉条发黏。下油锅要分批,多了油温降,少了费柴火。看火候的是家里最沉稳的长辈,火大了糊,火小了腻,全凭一双眼睛和几十年的经验。炸好的酥肉堆在搪瓷盆里,像一座金山,孩子们路过总要偷摸一块,被发现了也不恼,大人只是笑骂:“馋死鬼,留着烩菜呢!”

最费工夫的是炸丸子。萝卜擦丝杀水,拌上馒头渣、肉末、五香粉,团成核桃大的球。下油锅时手不能停,左手挤,右手刮,丸子排着队跳进热油,像一群跳水的小胖子。炸到通体金黄,捞出来磕碰有声,才算合格。这丸子要吃到正月十五,烩白菜、炖粉条、做酸辣汤,是年夜饭的配角,却是正月里的主角。

带鱼是稀罕物。早年间北方很少吃鱼,如今人富余了,物流通了,市场里从未缺席,腊月里家家户户都要买上几条。剪成段,裹蛋液,下油锅炸到骨酥,连刺都能嚼碎。那是海的味道,被霍州的灶火和熟手驯服,成了内陆小城对远方的想象。

油锅里“嗞啦”一声,像给时间点了把火。村口路过的人,猛吸一口,脚步就黏住了——那香味是霍州腊月最公开的“暗号”:留下来吧,年就要来了。有人真的停下来,隔着大门喊:“炸着呢?用添把手吗?”主人家便递出一根烟,两人在油烟里聊今年的收成、明年的打算,直到日头偏西,直到油锅见底。

 【七】

扫房那天,是腊月里最彻底的告别。

过去,男人们天不亮就搬出梯子,竹竿上绑着新扎的笤帚,像一杆出征的旗。从顶棚开始,陈年的蛛网、墙角的浮尘、窗棂的积土,统统被赶下来。阳光从撕掉的旧窗纸破洞照进来,照亮了飞舞的灰尘,像一群终于获准放学的旧日子,慌慌张张地奔逃。孩子们被派去擦玻璃,湿抹布抹一遍,干报纸再蹭一遍,直到玻璃透明得像没有玻璃,直到对面的屋檐清晰可见。有人探头出去喊:“能看见你家灶王爷!”对面回喊:“我家灶王爷早上天了!”

女人们负责织物。床单、被罩、窗帘、桌布,统统拆下来,扔进大铁盆。皂角水要烧得滚烫,棒槌捶打得“啪啪”响,像给旧布施行一场脱胎换骨的仪式。捶完了,晾在院里的铁丝上,冻成硬邦邦的板,傍晚收进来,在炕头捂软,铺展,还带着太阳和皂角的气味。穷神最怕干净,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。于是连墙根的砖缝都要用铁丝掏一遍,连老鼠洞都要灌上石灰——不是怕老鼠,是怕穷神借道。

扫出来的垃圾不能过夜,要赶在日落前倒进沟底。倒垃圾的路上,男人们相遇,互相打量对方的院落:“你家扫完了?”“扫完了,穷神赶跑了!”“我家也是!”说完各自大笑,笑声惊飞了沟底的麻雀。

傍晚,理发铺子的炉火最旺。老规矩说了:“有钱没钱,不可长毛子过年。”于是剃头匠成了腊月里最抢手的人。椅子不够,板凳凑;镜子不够,互相照。乌头宰相进去,满面春光出来,新剃的头皮泛着青,像刚犁过的地。有人理完发不急着走,蹲在门槛上抽烟,看下一位排队人——其实心里得意着呢,自己先美了一步。洗热水澡是最后的仪式,大铁锅里烧得水响,跳进木盆,一冬的劳累、一年的风霜,被热水冲得稀里哗啦。出来穿上新洗的中衣,浑身冒着热气,觉得自己像刚出锅的馒头,又白又胖,又香又软。

 【八】

除夕,是腊月最后的封口,也是所有仪式的总和。

关于除夕的传说,霍州的老人们能讲出十八个版本,但核心永远不变:怪兽“夕”,怕红、怕火、怕响。于是这一天,红色成了主色调。对联是前夜里写好的,墨汁里掺了金粉,太阳一照,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几个字像要飞起来。门神必须是秦琼和尉迟恭,霍州人固执地认为,这对从本地走出去的武将,守家宅比外地的神仙更尽心。他们的画像被贴得端端正正,两双眼睛瞪着街巷,也瞪着来来往往的邻居——谁家的对联贴歪了,谁家的门神买小了,都在这四只眼睛的注视下,无所遁形。

火炉是霍州独有的发明。煤块和柴禾层层码成塔状,底部留通风口,顶端压一块红炭。天黑后点燃,先是冒烟,像塔在叹息;继而火苗从缝隙里钻出来,像塔在呼吸;最后轰地一声,整座塔烧成一个巨大的火炬,照亮半个院子。煤块在高温里爆裂,“噼啪”声不断,像给夜空发摩斯电码:人间尚暖,请多关照。孩子们围着旺火跑,脸烤得通红,还要把冻僵的手伸到最近的地方。老人们说,跨旺火能祛病,于是每个人都跳,从大到小,从男到女,火焰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很短,像把一年的时光快速放映一遍。

爆竹是压轴戏。早年间是烧竹,后来是鞭炮,如今是烟花。但霍州的老户人家,总还要留最多最响的鞭炮,等到零点。那时候,全村像约好了一样,同时点燃,声音连成片,分不清你家我家。天空被照得忽明忽暗,硝烟味浓得呛人,却没人躲——这是辞旧迎新的代价,是必须承受的甜蜜。

 【九】

年夜饭的桌子,是腊月所有劳作的展台。

隔年箕子端上来,那是腊月里就做好的发酵面食,切片油煎,外酥里软,带着微微的酸,像时间的味道。大钱饺子是重头戏,和面、调馅、擀皮,全家上阵。饺子要捏成月牙,边缘的褶子要细密均匀,像一件微雕艺术品。最神秘的是包硬币——铜钱洗净,用开水烫过,藏进某一个饺子里。谁吃到,谁就是新年最幸运的“倒霉蛋”,因为明年买鞭炮、贴对联、伺候祖宗的差事,八成落在他头上。孩子们拼命吃,吃到撑还要往嘴里塞;大人们故意慢嚼,假装不在意,其实耳朵都竖着,等那一声“咯噔”。

春晚是背景音,真正的戏在桌上。老人们讲古,讲他们小时候的腊月,讲更老的人讲的更老的腊月。孩子们抢糖果,花生、瓜子、柿饼、软糖,装满了每个人的口袋。狗被鞭炮吓得钻桌底,猫却镇定地趴在炕头,仿佛见惯了这人间热闹。等到《难忘今宵》的前奏响起,不知谁先起了头,全家开始跟唱。跑调的,忘词的,都无所谓,声音大就行——这是给旧年听的,也是给新年听的。

零点的钟声,是发令枪。鞭炮声再次连片响起,这次更响、更密、更长。有人站在院门口看,看邻居家的烟花,看自己家的旺火,看满村的灯火。火光里,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,像旧照片,像新希望。

   【十】

硝烟散尽,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

先是零星的鞭炮,像余兴节目,这里一声,那里一响。然后是狗叫,鸡鸣,——新年真的来了。院里的旺火渐渐矮下去,从塔变成堆,从堆变成灰,像一位说完故事的老人,慢慢合上嘴。最后一颗火星在灰烬深处明明灭灭,你不盯着看,它就亮;你一盯着看,它就暗。

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,霍州腊月正式谢幕。可谢幕不等于消失。那些炒焦的玉米,还躺在某个孩子的记忆里,一咬就脆;抽芽的蒜苗,还在某个窗台的粗瓷碗里,绿得倔强;拔丝的糖瓜,还粘在某颗牙齿上,甜得发腻;虚愣愣的年馍,还在某个蒸笼里,随着喷喷声中出笼;滚烫的腊八粥,还在某个清晨的胃里,暖得踏实;吱啦作响的油锅,还在某个村口的空气里,香得嚣张;扫净的院落,还在某个阳光的下午,亮得晃眼;剪短的头发,还在某个理发铺的地上,青得刺眼;贴歪的对联,还在某个大门上,红得固执;烫手的硬币,还在某个饺子里,咯噔一声,惊起满桌的笑骂。

它们钻进记忆最柔软的褶皱里,像种子钻进冻土,等待某个春天。也许是多年后的一次返乡,也许是城市高楼里的一声爆竹,也许是超市货架上的一袋速冻饺子——某个瞬间,某缕风、某道光、某声熟悉的响动,就会把它们重新叫醒。然后你会愣住,会鼻子发酸,会想起那个在旺火边跑闹的黄昏,那个吃到硬币的惊喜,那个被鞭炮吓哭的除夕夜。

腊月过去了,年味却像灶膛里最后一颗火星,埋在灰烬深处,久久不熄。它不燃烧,只是温热,像亲人的手,在漫长的岁月里,始终搭在你的肩头。

原文地址: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8RXgCPlpdZUR-4zhZQ-_QA

部分评论:

行者 山西 杨岭这篇散文以霍州腊月民俗为轴,深挖乡土年俗内核,让传承千年的文脉在烟火气中鲜活流淌。作者以土炒炒蘑、栽蒜苗、熬腊八粥、蒸年馍、祭灶、除夕旺火等十项年俗为载体,不只是描摹场景,更打捞起藏在仪式里的文化根脉:土炒炒蘑是大地与烟火的对话,栽蒜苗是寒日里对春的祈盼,年馍捏进的是家族期许,祭灶与旺火承载着民间信仰与团圆愿景。

     文章以小见大,将老手艺、老规矩、老讲究一一还原,既留存了霍州独有的民俗肌理,又道出传统年俗的精神内核。在现代快节奏生活冲淡年味的当下,作者以深情笔触守护民俗记忆,让消逝的土法技艺、渐远的乡邻互助重归视野,既为霍州文脉留存了生动文本,也让民俗传承有了温度与质感。
     这不仅是一篇年关忆旧的散文,更是一卷霍州民俗的活态档案。作者以文字为媒,让乡土文脉在记忆中永续,让传统年俗的精神力量直抵人心。